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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照導讀思想大師經典:《物種起源》+《資本論》+《夢的解析》(全3書)

楊照導讀思想大師經典:《物種起源》+《資本論》+《夢的解析》(全3書)

全三冊
規格:平裝 / 776頁 / 15 x 21 cm
作者:楊照
出版:本事出版

定價:900元

特價:78700元

遠流俱樂部選書額度:3

(庫存不足)



<十九世紀三部曲>



楊照導讀思想大師經典:讀什麼?為何讀?怎麼讀?


探索人與自然關係的巨著

回答人類「我們從哪裡來」的終極追問

  為「人」定座標

  三大終極追問:我們從哪裡來?我們要往哪裡去?我們是誰?

  三大思想巨人:達爾文、馬克思、佛洛伊德

  三大經典巨著:《物種起源》、《資本論》、《夢的解析》

  達爾文與《物種起源》改變了人與自然的關係;馬克思與《資本論》改變了人與社會的關係;佛洛伊德與《夢的解析》改變了人與自身的關係。

總 序

為「人」定座標—「現代」從哪裡來?


  「人是什麼?」這是個貫串古今,不同文化、不同社會都曾經認真探索的普遍問題。甚至我們可以退一步後設地說:作為人的第一條件,人和其他萬物都不一樣的根本差別,就在於只有人反身自問:「人是什麼?」不只是問,而且反覆地問。之所以在幾千年的文化歷程中反覆問「人是什麼?」,也就是因為同樣的問題,在不同時代、不同社會、不同的大腦中,有不同的答案。問題一直在那裡,卻引出了千百般不同變貌的答案,始終無法穩固確定,於是這個問題就持續留著,持續騷擾、困惑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們。

  即便是不思考這個問題,從來沒有意識這個問題存在的人,實質上也擺脫不了這個永恆、巨大問題的陰影。畢竟,每個社會都是依照對於這個問題的基本想像與理解而組成的,生活在社會裡,無論接受或反抗社會訂定的律則,一個人也還是離不開這個問題。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西方社會以「上帝」作為「人是什麼?」的終極答案。人是由上帝所創造的,依照上帝的意志而形成的,上帝是一切的源頭。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中國社會以「傳統」作為「人是什麼?」的終極答案。人是傳統與歷史的產物,傳統與歷史中保留了充分的經驗與智慧,決定了人應該如何思考、如何生活。西方人困惑時,就求助於上帝與代理上帝意志的教會;而中國人困惑時,就乞靈於傳統與記錄傳統真理的經典。

  但這樣的時代過去了。十九世紀的巨變,推翻了上帝的權威,也推翻了傳統的真理地位。我們活在一個很不一樣的「現代」環境中,「現代」有其和西方或中國傳統都完全不同的規則與秩序,並籠罩、統轄著我們今天的現實生活。

  我一直相信,也一直主張:現代人應該要了解現實生活的來歷。我們今天坐在椅子上,而不是坐在炕上、墊子上;我們今天認為的漂亮房子長得方方正正,有大片透光的玻璃;我們今天的女人穿裙子,穿高跟鞋,畫著凸顯眼睛輪廓的妝;我們今天相信人生最重要的經驗是談戀愛,相信戀愛是婚姻的前提……這些都是現代生活的根本現實,卻都不是歷史上的必然,而是從十九世紀之後才發展出來的「現代」意識、「現代」價值。

  這種「現代」是怎麼來的?為什麼現在我們的生活沒有一天離得開錢,錢包裡有多少錢,存摺裡列出的數位多大如此重要?為什麼現在絕大部分國家沒有皇帝、沒有國王?為什麼我們周圍的空間裡充滿了用尺和圓規畫出來的幾何線條,對於不直不圓的線條我們就覺得醜陋、不舒服?帶著這樣的疑惑,追究這些切身的「為什麼」,必定會將我們帶到十九世紀的歐洲,回溯到那個時代產生的一些重大主張與觀念。不管我們喜不喜歡,這些十九世紀歐洲產生的主張與觀念,構成了「現代」的基礎,變成了我們今天生活的基本評判標準。

  可以這樣說:雖然人還是人,但從十九世紀之後,人被放置在一套新的座標上。在上帝與傳統的權威失效後,「人是什麼?」被徹底重新探索、重新解釋,原來用來定位「人」的舊系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新系統。一百多年過去了,這套新系統隨著歐洲勢力的發展,被傳播到全世界,將愈來愈多的人統納入這個系統裡來。今天,要了解自己是誰,了解自己的生活,乃至要批判、改革、反叛現實,我們都需要先認真看待、認真察知這套系統。

  三個人、三本書、三組理論,在這套系統形成過程中,產生過最大的作用。達爾文、馬克思及佛洛伊德,《物種起源》、《資本論》及《夢的解析》,「進化論」、「階級論」及以潛意識為核心的「精神分析學」,從此這個世界變得不一樣了,或說,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和這個世界發生關係的方式徹底不一樣了!

  達爾文改變了人和自然之間的關係,馬克思改變了人和社會之間的關係,佛洛伊德進一步改變了人和自身之間的關係。這三個人、三本書、三組理論像是三圍的座標般,將人放置到全新的空間裡,逼迫人重新省視自己的定位。

  不管過了多少年,只要我們還活在「現代」的系統與座標中,這三個人、三本書、三組理論就不會過時。這三個人、三本書、三組理論不是歷史的陳跡,而是我們想要清醒、明白地活在今天的世界時,始終有用的線索與指引。重訪這三個人、三本書、三組理論,反而是最能讓我們得到足以應對現實的智慧的直接途徑。

《在地球瀕臨滅絕時,還原達爾文:讀懂達爾文與《物種起源》》

  「適者生存,不適者注定淘汰!」

  「弱者就該從世界消失!」

  人類進入地球舞台的時間極為短暫,卻為地球帶來前所未見的浩劫。

  一百五十年前,人們對達爾文「物競」與「天擇」的嚴重誤會與扭曲,

  曾造成十九世紀帝國主義掠奪其他國家,乃至如今重大的環境災難。

  達爾文與《物種起源》改變了人與自然的關係;馬克思與《資本論》改變了人與社會的關係;佛洛伊德與《夢的解析》改變了人與自身的關係。

  一百五十年前,達爾文寫下的《物種起源》顛覆了基督教文明中的世界觀,

  也改變了往後人類的命運。他的學說被誤用、扭曲與嫁接。

  帝國主義為擴張找到理由,貪婪的人類找到藉口,趕盡殺絕其他物種。

  如今,高坐地球舞台寶座的人們,卻面臨王者的寂寞:

  看似浩瀚的海洋沒有魚了,大量的物種瀕臨滅絕,我們強盛得只剩下我們自己了。

  人類是所有生物中唯一具有反省能力的物種,

  此時此刻還原達爾文,或許能為世界的未來,找到一點希望。

  被誤讀與扭曲的經典之書

  一百五十年前,達爾文寫下的《物種起源》顛覆了基督教文明中上帝創造萬物的世界觀,震驚了全世界,甚至可以說改變了往後人類的命運。然而達爾文的學說也跟馬克思主義一樣,一提出後便遭到廣泛的誤讀與扭曲。根據達爾文的說法,物種會競爭,然而競爭的對象是同種,而不是如後人扭曲的與其他異種的競爭。「天擇」也被曲解成強壯完美的物種便有權力消滅與淘汰其他物種。

  還原演化論,正確理解達爾文

  達爾文提出的主張被誤讀,後來甚至被帝國主義者挪用,成為侵略弱國的藉口。列強打著「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旗幟,向外擴張,侵略弱小國家。荒謬的是,社會達爾文主義並非奠基在達爾文的論證支持上,甚至可以說,長久以來,我們所認知的「物競天擇」根本是誤會了達爾文。

  演化從來不是一條直線的路,而是一個範圍,在這個範圍裡面,人類的出路有不同的可能性,實際的路不是演化論決定的,但我們必須理解演化作用的範圍是從哪裡到哪裡,邊界又在哪裡。

《在資本主義帶來浩劫時,聆聽馬克思:讀懂馬克思與《資本論》》

  「窮忙」、「窮人」、「下流老人」……普遍貧窮儼然已成為社會現象。

  為什麼這麼多人工作勞累,卻愈來愈窮?

  勞方與資方、付出與收穫、剝削與操控,

  我們的生活究竟在哪一點開始失衡?

  馬克思,卻早在一百年前便已預知今日模樣,

  甚至為我們指出一個理想生活的藍圖。

  馬克思一百多年前書寫的《資本論》如一則巨大的預言,一百多年後的今天,我們正悲慘地印證他當時提出的警告。貧富差距成了每個國家都要面對的問題,當我們納悶著:「我們被誰剝奪?我們該如何扭轉自己的處境?」等問題時,接下來我們該問的是,在我們眼前的困境之外,是否有更好更公平的生活存在?

  唯有從被擠壓傾榨的夢靨中抬起頭來思考自己與社會的關係,

  才能重新恢復身為一個人的尊嚴。

  我們是怎麼活成現在這種模樣,事情是在哪個點開始歪曲?

  馬克思一百多年前書寫的《資本論》如一則巨大的預言,當時資本主義剛剛冒出頭,他便已預先看到資本主義可能帶來的困境。而從馬克思的年代到現在的一百多年,我們的生活正悲慘地印證他當時提出的警告。貧富差距成了每個國家都要面對的問題,貧窮幾乎成了每個人都要面對的問題。當我們納悶著:「自己的生活是從哪一個時間點開始扭曲的?我們被誰剝奪?我們該如何扭轉自己的處境?」等問題時,馬克思已在百年前為我們點燃明燈。

  批評資本主義是基於對人的尊重

  如果我們誠實面對自己的生活,認為自己被剝削,那麼接下來我們應該問的問題是,在我們眼前的困境之外,是否有更好更公平的生活存在?當理解了這個問題的本質後,我們才能理解自己從出生到現在是如何被社會型塑,成為資本主義下的螺絲釘,接著也才能恢復自己真實面貌。並思考,我們距離理想中的世界有多遠?唯有從被擠壓傾榨的夢靨中抬起頭來思考自己與社會的關係,才能重新恢復身為一個人的尊嚴。

  還原馬克思,理解《資本論》

  馬克思,他的學說被嚴重誤解,在生前也往往「一個馬克思,各自表述」。楊照在本書中,深入淺出地導讀馬克思《資本論》裡重要的概念,談資本的本質、釐清「分配」、「資本」、「異化」等概念,探討人在資本主義的社會中,如何與工作、物品,乃至於自己產生種種異化。在資本主義已經帶來全球性的毀滅之後,還原馬克思,重新理解《資本論》,或許能成為扭轉人類命運的樞紐。

《在進入潛意識夢境前,請問佛洛伊德:讀懂佛洛伊德與《夢的解析》》

  了解自己是現代人最有興趣的主題。

  有趣的是,我們以為的「自己」往往只是我們要往身上貼的標籤,

  這就意味著真實的自己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更殘酷的是,對自己的任何理解,都恰好證明我們不是那樣的人。

  佛洛伊德向我們揭櫫一件事,人的自我是一個戰場。

  而夢正是通往這個戰場重要的曲徑。

  佛洛伊德用夢作為媒介,還原自己諸多原始的慾望,藉此向我們暗示:

  不要抗拒自己的夢所透露的訊息,儘管我們夢中的自己有許多黑暗面,

  但一旦願意正視,才有機會真正了解自己。

  如此一來,才有機會從壓抑的日常生活中脫身,

  做一個比較真實,更接近自己原本面貌的人。

  在繁忙的現代社會,如過江之鯽的專家學者分析你是怎樣的人,

  或告訴你該做個什麼樣的人時,或許回到每天日常的夢境,

  從中得以找到更貼近自己的答案。

  你做的夢,揭示出你真正的慾望與自我認知

  《夢的解析》出版時距離今天約一百多年,當時沒什麼人了解佛洛伊德在講什麼。在這本書中,佛洛伊德一開始都用自己的夢做例子。在那個封閉而許多事情難以啟齒的年代,他用夢作為媒介,還原自己諸多原始的慾望。讓讀者知道,不要抗拒自己的夢所透露的訊息,儘管你夢中的自己往往不會是一個高貴高尚的人。但一旦接受這個前提,才能進一步理解潛藏在內心冰山一角重要的訊息,也才有機會真正了解自己。

  你真的了解你自己嗎?

  佛洛伊德說,人的記憶是一座非常嚴格,但又極其混亂的倉庫。混亂是因為有太多的資訊要湧進去,所以得有嚴格的把門人負責篩選。而當人們做了一個夢後,試著問自己夢中的人事物讓自己聯想到什麼,其意義、過程與象徵又是甚麼?聯想、述說、詮釋……佛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架構了許多方法與示範,讓每個人都能夠解析自己的夢,心平氣和了解自己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也因此才有機會從壓抑的日常生活中脫身,做一個比較真實,更接近自己原本面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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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楊照

  本名李明駿,1963年生,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哈佛大學博士候選人。曾任民進黨國際事務部主任、《明日報》總主筆、遠流出版公司編輯部製作總監、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兼任講師、《新新聞》總編輯、總主筆、副社長,現為「新匯流基金會」董事長,並在「98新聞台」及「Bravo 91.3」主持電台節目。

  楊照擅長將繁複的概念與厚重的知識,化為淺顯易懂的故事,寫作經常旁徵博引,在學院經典與新聞掌故間左右逢源,字裡行間洋溢人文精神,並流露其文學情懷。近年來累積大量評論文字,以公共態度探討公共議題,樹立公共知識分子的形象與標竿。

  著有

  長篇小說──

  《吹薩克斯風的革命者》、《大愛》、《暗巷迷夜》。

  中短篇小說集──

  《星星的末裔》、《黯魂》、《獨白》、《紅顏》、《往事追憶錄》、《背過身的瞬間》。

  散文──

  《軍旅札記》、《悲歡球場》、《場邊楊照》、《迷路的詩》、《Cafe Monday》、《新世紀散文家:楊照精選集》、《為了詩》、《故事效應》、《尋路青春》、《我想遇見你的人生:給女兒愛的書寫》。

  文學文化評論集──

  《流離觀點》、《文學的原像》、《文學、社會與歷史想像》、《夢與灰燼》、《那些人那些故事》、《Taiwan Dreamer》、《知識分子的炫麗黃昏》、《問題年代》、《十年後的台灣》、《我的二十一世紀》、《在閱讀的密林中》、《理性的人》、《霧與畫:戰後台 灣文學史散論》、《如何做一個正直的人》、《想樂》、《想樂2》,與馬家輝和胡洪俠合著《對照記@1963:22個日常生活詞彙》與《忽然懂了:對照記@1963》。

  現代經典細讀──

  《永遠的少年:村上春樹與海邊的卡夫卡》、《馬奎斯與他的百年孤寂:活著是為了說故事》、《推理之門由此進:推理的四門必修課》,以及《在地球物種瀕臨滅絕時,還原達爾文》、《在資本主義帶來浩劫時,聆聽馬克思》、《在進入潛意識夢境前,請問佛洛伊德》,合為<十九世紀三部曲>。

  個人部落格:blog.roodo.com/yangz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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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內文精彩試閱

《在地球瀕臨滅絕時,還原達爾文:讀懂達爾文與《物種起源》》

【第一章】從《物種起源》的地位談經典存在的意義(節錄)

一、為什麼要讀經典,以及如何閱讀經典?




我們為什麼要讀經典?關於「經典」有一個最簡單、卻也最精確的定義──我們談論得最多,但是讀得最少的書。為什麼談論的最多,又為什麼讀得最少?因為被認定為經典的書,都曾在這個世界上發揮過很大的影響與作用。經典發揮作用的時代裡,受到這些書影響的人,會用各種正面或反面的方式引用這些書。



以達爾文為例,自從達爾文的《物種起源》掀起討論熱潮之後,任何一個人談到生物變化,都不能不提到達爾文在《物種起源》書裡曾經說了什麼什麼。信仰、崇拜達爾文的人會說:就算你們不相信我講的,你們總該相信達爾文吧?用這種態度大量引用《物種起源》,解釋達爾文講了什麼。換做達爾文的論敵,他會不懷好意地說:你們聽聽看,這個叫達爾文的人,荒謬到會講出這種話來。



真正發揮過很大作用的經典,會反覆的被別人所引用、被人談論,因而取得了特殊的地位,讓大家覺得、讓大家相信,這些是不能不讀的書。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書,一個人一輩子能夠讀幾本?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有一天坐在家裡,突然有了一個念頭,想要認真好好算算自己到底讀了多少書?算過之後,忍不住進一步算:那麼自己一生又能夠讀多少書呢?這不是什麼困難的問題,先算算人一輩子能讀書的日子有多少,再算算平均大概要花多少時間讀完一本書,兩個數字兜在一起,馬上就知道了。芥川龍之介算完了之後,竟然就無可抑扼地大哭一場。為什麼?他發現:自己一生了不起只能讀三千本到四千本書,就這麼多。光是在台灣,一年出版兩三萬種新書,可是就算很認真的讀書人,如芥川龍之介者,一生都只能讀三、四千本!

所以必然要有所選擇,一些書應該先讀,一些書可以不急著讀。怎麼決定什麼書先讀什麼書後讀?一個評判標準當然就是書重要還是不重要。從重要性上判斷,經典,當然必讀,必須先讀。既然是「必讀書」,這樣的書就會進入教育系統,用正式的教育安排來保證你讀到了。可是全天下古往今來的教育有一個共同的特色──有教育就有偷懶的捷徑,就有參考書。進入教育系統後,所有的這些經典,就都有了各式各樣二手傳播的摘要簡本。會有好心的作者站出來問:你以為讀達爾文一定要讀五百頁嗎?不用!讀三十頁就夠了!心懷感激,我們讀了那三十頁的小冊子,或是課本裡「濃縮」的三十頁,「喔,原來達爾文就是這麼一回事,原來《物種起源》是這麼一回事!」



經典必須原汁原味閱讀



教育體系還有另外一個習慣,會按照學習的階段不斷進行簡化。剛開始的時候,有人把五百頁簡化成為三十頁;再下來就會有人把三十頁簡化成為五頁;再下來,編國中課本、高中課本的時候,那個五頁就剩下兩頁;到了小學的自然課本,兩頁內容就又變成一段了。我們都先從小學課本的那一段讀起,然後國中讀了兩頁,高中讀了三頁。唸完高中,你會發現:啊,原本我對達爾文只知道這麼幾個字,現在我知道的多好幾倍了,那當然表示我懂達爾文了。



我們誤以為自己讀過,誤以為已經知道達爾文在講什麼,其實我們真正得到的,都是二手、簡化的版本。愈重要的經典,附隨在經典上的二手、簡化版本就愈多、愈方便,方便到後來我們都忘掉要去看一下、要去檢驗一下經典真正講了什麼。這就是為什麼經典會具備那種「大家談論很多但是很少人去讀」的特性。談論很多,所以導致很少人去讀,這中間是有因果連結的。



經典,我們往往都沒讀過,卻誤以為我們知道很多。所以有一些經典,值得我們今天認真回頭重新完整閱讀。什麼樣的經典值得重讀,應該重讀?要思考這個問題,也許可以倒過來先問:哪些曾經發揮很大影響作用的經典,不需要重讀?大家都知道牛頓「力學定律」,牛頓發表的力學論文完全改變了人對物理的認識,建立了現代的物理學。牛頓是現代物理學之父,還有拉瓦節是現代化學之父,不過除非你對於科學史抱持強烈的興趣與使命感,否則你不需要回去看牛頓的論文,也不需要重讀拉瓦節的論文。

即使是研究科學史的人,即使是專門研究牛頓的人,都不見得有興趣讀牛頓的經典論文。最近幾年科學史領域,出了好幾本關於牛頓的書。有一本書叫《牛頓是個小心眼》(Newton’s Tyranny);還有一本上下兩冊,上冊叫「最後的巫師」,下冊則是「科學第一人」。這些科學史家,他們最感興趣的是討論牛頓這個人,尤其是他如何成為現代物理學之父,過程中的考量與手段。還有,牛頓一輩子一直到死,都是煉金術的忠實信仰者。「科學第一人」同時也是「最後的巫師」,這中間巨大的矛盾、巨大的戲劇性,要如何統合理解?我們聽起來不可思議,不可能並存的事情,卻是那個時代牛頓生命的具體真實狀況。這樣討論牛頓,很有趣也很有啟發,卻不需要重讀他的論文,也不容易在他的力學論文中讀出新意義來。



經典閱讀的選擇有哪些必備條件



在有限的時間裡面,適合選擇來讀的經典應該具備幾個重要的條件:第一,它是很難被簡化的,在簡化的過程中,會失去這本書許多的內在力量,失去許多內在意義。今天我們不需要回頭讀牛頓,因為他的力學論文是可以被簡化理解的。牛頓所觀察的星球移動等天象,現在都還一樣在天上,我們可以自己複製牛頓的觀察,了解他的力學結論怎麼來的,不需要一定透過讀他的論文原文。可是,達爾文的書卻不是這樣。《物種起源》裡面有很多記錄與推論的內容在簡化過程中往往就消失不見了。



選擇閱讀經典的第二項條件是,這本書要在現在的環境底下,以一般人非專業的立場,都還是可以讀得懂的。例如說我不可能假設大家具有數論的基本訓練,連微積分我都不敢假設每一個人都學過。所以那種必須要學過微積分才能讀懂的經典,就不是我們能選來讀的。基本上要以我們今天的常識,以今天非專業讀者的立場,還能夠讀得懂。

第三個條件是,今天讀這本書的經驗和結果仍然是令人愉悅的(enjoyable),是可欲的。我並不相信有些人提倡、宣傳的「無痛學習法」,他們強調的「無痛」,是說學習過程可以很有娛樂性、很快樂,輕輕鬆鬆,這我不相信。真正的學習一定要挑戰你的能力限制,毫無疑問,如此受到挑戰,你才會成長。如果讀一本書從頭到尾都是娛樂,你大概也學習不到什麼東西。人類文明有一個基本的價值,那就是過去創造累積的東西,超過我們原本個人的能力。我們站在這些累積上,因而有辦法超越本來的生命限制,變成今天這樣的人。所以,學習的快樂是來自於經過努力,終於搞懂、終於知道、終於明白所帶來的自由。我們要挑選今天仍然可以教我們新知識,帶給我們理解這個世界的新自由的經典。如果你願意付出時間來閱讀這樣的經典,最終你會得到不讀這些書不會擁有的自由。



二、《物種起源》為什麼這麼重要



達爾文這本《物種起源》,地位特殊。當今任何一個生物理論,任何一個生物學家的任何主張,首先都必須跟達爾文對話,尤其是跟他提出的「演化論」對話。



我們今天可以從不同層次理解「演化」,從物種的「演化」,到生物個體的「演化」,到生物分子的「演化」,到基因的「演化」,然而不管哪一個層次的「演化」,只要牽涉到對於生物變化的解釋,沒有人能忽略達爾文、跳過達爾文。



達爾文至今仍然貼近我們的知識範疇,所以讀達爾文時,我選擇的基本態度是詮釋、注解。我所扮演的角色是,如果你讀了這幾章,那麼這些內容中會有哪些東西我可以進一步幫大家翻譯解釋的,不是字句上的翻譯,而是說明為什麼那個時候會出現這樣的概念,這個概念後來又發展演變成什麼樣的東西。我希望如果用這種方式讀書,用這種方式理解《物種起源》,你能取得一種明確的自由。你可以擁有能力自在地去接觸翻閱書店書架上許多跟生物學有關係的書。你看到有一本書叫做《達爾文的夢幻池塘》(Darwin’s Dreamponnd),你會很自然、很自在地把它拿下來,把書前面的導讀看完,把金恆鑣寫的序文看完,很快翻翻第一章,心裡就有譜知道該怎麼去接近(approach)這本書,因為已經有達爾文在你背後支持你了,《達爾文的夢幻池塘》再怎麼樣的光怪陸離、稀奇古怪,都不會嚇到你,你得到了這樣的自信與自在。

達爾文不等於達爾文主義



讀三十頁的簡本跟讀五百頁的原書,差別在哪裡?讀簡本,通常你接觸到的會是「達爾文主義」,而不見得是達爾文學說。「達爾文主義」很容易用簡單幾句話講完,或者說,把達爾文複雜的內容用簡單幾句話歸納說明,就會得到「達爾文主義」,卻不會得到達爾文真正的想法與說法。讀很多不同簡本,累積很多很多歸納的說法,仍然不等於接觸到原本的、複雜的知識。這個世界最麻煩的地方,就在一方面我們必須找到簡化的方式,來掌握這麼多這麼複雜的現象,可是另一方面,卻又不是所有的東西都可以簡化,都能找到有效的簡單方法來處理。終究,我們心中一定要有一些如實面對複雜的準備,作為理解這個世界的基礎,承認有些複雜的東西就是沒辦法以簡單的方法獲得。



達爾文所說、所主張的,不等於「達爾文主義」。「達爾文主義」的主要內容,包括進到中國變成「物競天擇」的說法,和托馬斯.赫胥黎的關係,還比跟達爾文的關係來得緊密些。赫胥黎是達爾文的好朋友,也算是他的學生,然而赫胥黎的個性比達爾文強烈、急躁多了。他把達爾文細膩、耐心鋪陳的演化說明,用很簡單很快速的方法予以籠統歸納。王道還在替商務版《物種起源》寫的導讀中有這樣一段話:「到了十九二十世紀之交,許多學者甚至相信天擇理論已瀕於死亡。這時流行的各式各樣的演化理論,共通點是目的論的宇宙觀。」王道還要講的,應該是:西方生物學的研究者,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他們並沒有覺得達爾文以「物競天擇」來解釋演化原因,有很大的說服力。然而,也就是同樣那個時代,透過赫胥黎歸納、詮釋、擴大運用的「達爾文主義」,卻還是當紅的。千萬不要誤會以為那個時候「達爾文主義」、「物競天擇說」在歐洲沒有人理。生物學上的達爾文學說,和廣義的「達爾文主義」,兩者不太一樣。



經典往往跨越學科



在台灣一個很奇怪的現象是,很難在任何一個大學或研究所上到閱讀基本經典的課程。基本經典的共同特色是它們的影響力太大,大到超越學科的界限,反而就沒辦法放入任何一個科系裡。台灣這麼多,超過一百所大專院校,總共幾千個研究所,哪一個研究所在設計學程時會想到,學生們非得讀達爾文不可?即便是生物系都不覺得非讀達爾文不可。

那就更不用提馬克思了。馬克思該放到哪一個科系裡?經濟系嗎?哲學系?政治系?哪個系會想到非教非讀馬克思不可?還有尼采也一樣。尼采最有可能被放進哲學系,然而從哲學系的標準看,他實在不是一個嚴謹的哲學家,他在哲學史上的分量和地位,到今天為止都還有很大的爭議。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一本語錄,記錄了各式各樣的奇想幻想,拼湊成一本奇怪的書。尼采的書,是時代精神(Zeitgeist)的創造者,也是時代精神的代表,那是歐洲思想與價值脈動快速變化的關鍵時刻,歐洲正艱難地從後期浪漫主義掙扎地走向現代主義,尼采的古怪瘋狂,是這個轉換時期的古怪瘋狂。理解尼采,就需要重建那樣的時代精神。閱讀《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一定要同時聽理查.史特勞斯的音樂。還要上溯李斯特,旁及馬勒,看到在那個時代眾多領域都在發生變化。這些變化表面上看起來是散的,可是最後感覺上內在還是有某種統合的脈絡,《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就是那統合脈絡的精采代表與展現。



另一個例子是佛洛伊德的《夢的解析》。佛洛伊德研究人的意識,然而他研究人的意識的結果,最後卻是為二十世紀現代人創造出一種新的意識。本來意識是佛洛伊德所要探究的課題,所以他才討論夢,可是等到他從《夢的解析》一路下來,把潛意識、把人的那種不可言說、不在理性範圍以內的東西一一挖掘出來之後,就讓二十世紀的人多了一個層面(dimension),多了一個十九世紀的人、維多利亞時代的人,不能夠想像、無法感受也沒辦法想像的另一個層面。藝術,尤其是繪畫跟文學,受到佛洛伊德《夢的解析》以降關於潛意識狀態啟發,深刻影響,才迸發出二十世紀特殊的創造力。所以佛洛伊德不能單純放在心理學裡談,精神醫學又往往當他是野狐禪,可是我們的文學系、美術系或歷史系又缺乏理解佛洛伊德的訓練,結果就是大家通通都不讀、不用讀佛洛伊德了!

我們也不讀普魯斯特。普魯斯特怎麼讀?讀普魯斯特,即使讀的是譯本,你至少要能夠去想像、去模擬,他所使用的原始法語可能傳遞的訊息。不懂法文沒關係,但要懂得,至少要關心,法文作為Romance languages當中的龍頭,其語系的傳承怎麼來的;它語言當中重要的特色又是什麼?也就是說,當你讀中文譯本時,一邊不斷地停佇想像,原來在法文裡面它所要創造出來的效果是什麼?除此之外,《追憶逝水年華》還是一份超越其時代的現代人心理彰示,比後來科學化的心理學(Psychology)對人類心理的探索可能都還要來得更加深刻。這本經典最精采的貢獻就在刻畫人作為主體,面對客體世界時,原本的主客二分法並不適用、更不精確,普魯斯特以極其細膩的方式,找出人如何誤解外在世界,或說人主觀認知的客觀環境充滿了曖昧矛盾。這又是一個放不進任何單一學門的大作品。




《在資本主義帶來浩劫時,聆聽馬克思:讀懂馬克思與《資本論》》  

第五章 一份為工人弱勢者而寫的「辯護書」(節錄)

現今「工資勞動者」六點下班後,真正的生活才開始




「工資勞動力」,就是「異化」了的勞動力,是在工人失去了生產工具的情況下出現的。擁有生產工具的工匠,和自己的勞動力之間有著完全、完整的關係,既能享受所有成果,也得承擔所有責任,他有決定如何使用自己的勞動力的自由。如果靠三個小時的勞動力能夠養活一家人,那麼他可以選擇每天只工作三小時,也可以選擇每天工作十小時。這種模式並沒有強制性的「工時」,不必受制於必須從幾點工作到幾點,一天要工作幾小時的規定。



在西方傳統的工匠制度中,有流浪工匠(journeyman)與日雇農工(day laborer)等領取工資的勞工。流浪工匠有工匠本事,但沒有工具和店鋪。他會打鐵,但無法擁有鍋爐和鐵砧,只好到處流浪(journey的原意),在其他鐵匠的鋪子裡打工。日雇農工則是懂一點農耕技術,有一身力氣,卻沒有自己的土地,只能在農忙時化身為「麥客」,到處為人收割麥子,並領取一點收割到的麥子、或一點銀兩作為報償。



這種人在傳統社會中被視為流浪漢,被人以懷疑的眼光看待。可見得這種身分並不是穩定的身分,而是出於潦倒時的不得已。流浪工匠時時得想辦法晉升為工匠,日雇農工時時得想辦法落地生根成為農人。



舉這樣的歷史為例,馬克思為工人悲嘆:在傳統社會中,流浪工匠與日雇農工屬極少數,在生產生態中可有可無,而且有很多機會擺脫這種身分翻身。到了工業社會,身為生產主力的工人卻落得和他們一樣僅能領取工資度日,而且還沒有任何機會成為生產工具的擁有者。



在工廠制度與工資制度下,勞動者被「異化」,連帶使「工作」本身也被「異化」。



馬克思對工作與生活一直抱持著極其浪漫的主張,堅持兩者應該合而為一,工作本身應該是目的,而不是生活的手段,或為了維持生活不得不然的付出。



生產工具掌握在別人手中,而工人只能領工資。他對勞動力成品不會有感情,進而對工作也不會有感情;工作只是他被迫承受的職責。於是一個工人一天二十四小時裡,扣除睡眠時間,清醒的時間裡有百分之七十以上都處於被迫承受的狀態,頂多只剩下百分之三十的時間能享有真正的生活。

但以前的工匠、甚至農人都不是如此。他們為自己勞動,握有勞動決定權,也對勞動的結果負責,勞動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農人一大早起來「巡田水」,不是奉誰的命令,而是出於對自己田地的關心自主去做的。他對他的田、對他的稻禾有感情,將來田地上產出的稻米也都屬於他。同樣的,工匠廢寢忘食打出一把最好的斧頭,也不是出於誰的命令,斧頭是好是壞關乎他在這一行的身價,也關於他的成就。



工資勞動者失去了這種工作感情。馬克思觀察到工廠制度為人帶來了根本的改變──那就是人的生活變質、縮小了。人原本可以利用自己的所有時間過生活,但成為「工資勞動者」後,工作占據了大半的生活時間,只能利用工作以外的時間享受僅存的生活。



在今天的環境裡,絕大多數人都成了「工資勞動者」,因而馬克思這種擔憂值得我們思考。「工資勞動者」的生活被無情地切成了兩段,在其中一段中,他處於「異化」的情況下,生產工具倒過來控制了他,剝奪了他的自由,以及他的生活。唯有離開工作,他才回歸成一個正常的、自由的人。



工業化之後,人的平均壽命大幅增長。十八世紀的人或許只能活到四十歲或四十五歲,但馬克思提醒我們:他們不見得活得比我們短。因為他們從早上六點鐘就開始過實質的生活;而成為「工資勞動者」的我們,生活卻是從下午六點下班後才開始。



讀《資本論》裡馬克思對「工資勞動」、「工作日」、「工時」的討論時,我們要讀到他的那份悲鬱,甚至悲憤。「工作」變成與人和生活脫節,但人和工作卻又是不可分割的,於是人實際上被矮化了。作為「工資勞動者」的部分愈大,自由的真實生活的部分相對就愈小。而且等「工資勞動」的部分擴大到一定程度,我們也就失去了在「工資勞動」之餘享受自由生活的能力。你存在,卻沒有生活,只是作為「工資勞動者」而存在。這種狀態對工廠、對資本家最有利,因為你的存在所需也就會相應降低到只為了讓自己活到明天,也就是只剩下「勞動再生產成本」。



馬克思的悲憤看法,既是當時的現實描述,也是對未來的預言。今天全世界多少人一輩子活了七十年,真正為自己而活著的日子算來卻沒幾天?在許多地方,這種人生甚至被視為是應該的、理所當然的。

生產工具的異化不只存在於一部分的工廠,而是一個勢必擴張到全社會的現象。工廠制度形成後,工匠的小型自主生產方式便走入了歷史。你已無法選擇繼續保留自己的生產工具,以小型工作坊的形式自由地從事生產。



「相對剩餘價值」是馬克思所提出的另一個重要概念。在工廠制度下,資本家控制了生產工具,降低了生產成本,連帶地降低了工廠工人的「勞動再生產成本」。說得白話些,就是養活一個工人,讓他明天回來繼續工作所需的費用將不斷降低。



在英國,工業化最早出現在紡織業。以機器製造的布疋,使衣服的價格大幅下跌,接著在與生活相關的其他領域中,也先後出現了類似的情況。工人對這種情況應該感到高興,因為大家可以用較便宜的價錢換來同樣的生活、甚至更好的生活。



我們通常都是這麼看的,然而馬克思卻以「相對剩餘價值」給了我們一個截然不同的看法。假設原本工人維持生活所需的最低花費是五十元,而他工作一天十小時可以創造的總價值是兩百五十元,這意味著這個工人可供剝削的「剩餘價值」是兩百元。只為了自己,他每天僅需工作兩小時就已足夠,其他八小時的勞動就成資本家可以用工資形式進行剝削的範圍。現在因為生活所需變便宜了,這個工人每天的生活所需降到了二十五元,但他每天依然得工作十小時,創造兩百五十元的總價值,那麼他可供剝削的「剩餘價值」反而相對上升了。在新情況下,他只工作一小時就能獲取「勞動再生產」的基本所需,其他九小時的勞動,全都落入了資本家的剝削範圍內。



所以藉工業化使物價下跌,對資本家依然是有利的。



真正該仇視的是資本,不是資本家



「資本再生產」是馬克思的另一個重要概念。有錢人在什麼時候變成了「資本家」?他們的錢在什麼時候變成了「資本」?當追求以錢滾錢變成了目的,賺來的錢要用於什麼實際用途變成了其次,這種錢就成了「資本」,如此運用錢的人就成了「資本家」。



資本最根本的運作邏輯是不斷擴張。在擴張的過程中,資本與資本之間必然會產生競逐關係。商業資本的競逐帶有很高的運氣成分,投資任何生意都有賺有賠,有時賺得多,有時賺得少。然而當資本被運用於購買或確保生產工具,也就是轉型為「工業資本」時,遊戲規則就改變了。

有了機器、蓋了工廠,就能夠雇用「工資勞動者」,也就能以剝削他們的「剩餘價值」來獲利。資本愈大、機器愈多、雇用的工人愈眾,當然就能獲取愈高的利益。這是個明確的「資本再生產」規律──資本愈大獲利愈大,大資本比小資本來得有利。



愈大的資本,能夠累積愈多的「剩餘價值」,創造愈快愈有效率的資本累積。大資本會很快將小資本拋在後面,逼迫小資本想盡辦法壯大以與之競爭。因此馬克思預言:一旦資本家控制了生產工具,資本就必然變得愈來愈集中,因為資本的本質是擴張性的,而且愈大的擴張愈快,也會積極地併吞較小的。規模同時也決定了「資本再生產」的速度與效率。



這個概念引出了馬克思有名的歷史決定論──資本主義社會最終將只剩下大資本家和無產階級,中間的小資產階級注定要消失;他們要嘛就累積擴張手中的資本,變成大資本家,要嘛就失去手中的資本,淪為無產階級工人。這是根據資本運作的邏輯所做的推論。



馬克思將「資本家」視為一個概念,而不是一個實然的歷史現象。對於他心目中對「資本家」的定義,最精確的描述是「資本的人格化」;資本家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由資本所定義、為資本所操控的一種反應、一種活動。



歷史中的確不乏仁慈、慷慨的資本家,但這對馬克思而言並不重要。作為「資本的人格化」,資本家具備了追求資本不斷擴張的天性,必須不斷尋找更有效的方法來剝削「剩餘價值」,和工人的利益當然處於完全相反的立場。實然中仁慈、慷慨的資本家不過是少數的偶然,改變不了資本家的本質,更改變不了資本家的定義。



作為「資本的人格化」,資本家的生命主要是為資本服務,創造更多的「資本再生產」,幫助資本不斷擴張累積。他的貪婪不是出於個人所選擇的道德墮落,而是其社會角色所帶來的必然。就算他將賺來的錢捐出去做慈善事業,也不會改變他幫助資本擴張時的貪婪本質。

很多人說馬克思是個煽動家,以他的作品煽動仇恨,但我們應該公平地認清馬克思究竟煽動了什麼樣的仇恨。馬克思的理論並沒有煽動讀者仇視資本家,因為資本家不過是「資本的人格化」,也是由資本所驅使的。真正該仇視的是資本、是資本的本質、是內在於資本的那份不斷自我擴張的動能。工業資本及工廠制度的形成產生了剝削「剩餘價值」的方式,導致包括資本家本身在內的一切都被捲入、扭曲。



資本家同樣陷了目的與手段的錯亂中,滿腦子想的都是讓資本不斷擴張、不斷累積,卻不知道擴張了、累積了之後要做什麼,一心認為今天的擴張,是為了明天更大的擴張;今天的累積,是為了明天更豐厚的累積。馬克思並沒有煽動我們仇恨資本家,畢竟該仇視的不是資本家,而是那個吞噬了所有的人的大怪獸體系。仇恨資本家並沒有意義,打倒資本家相對的也太容易了,真正困難的是拆解那個體系、顛覆這套資本運作的邏輯。



馬克思思想的貢獻在於讓資本主義社會自我修正



我曾經很認真地自我定位,得到的結論是:在今天的台灣這種環境下,我選擇當一個「失敗主義的左派」,或「失敗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者」。如果你開始對於什麼是馬克思主義有了一點概念,也有了一點興趣,應該就能帶點同情地了解我為什麼要特別提「失敗主義」,以及「失敗主義」指涉的是什麼樣的立場。



馬克思思想帶有高度浪漫的理想主義色彩,以及更高的現實批判力量。他為我們提供的是個哲學思辨的基底,也是個徹底激進的解決方案。至於他既沒有、也不可能為我們提供的,是實際的行動步驟。換句話說,馬克思長於體系批判,但若要真正推翻這套體系並進一步取而代之,那麼馬克思主義就必須形成另一套體系。那恰恰是哲學出身、在書房與圖書館中度過一生中絕大部分時間的馬克思最無能為力的一環。



馬克思沒有那種現實感,更沒有那份入世的強悍去規畫、執行這類奪權行動;列寧、史達林才有那種近乎殘酷的強悍權力慾。然而,列寧、史達林以這種強悍權力慾所建構起來的體系,絕不可能保留馬克思的抽象理想特質。.



在人間建立一套取代資本主義的共產主義體系,顯然是一場失敗的試驗,從俄羅斯、東歐到中國,甚至是一場大悲劇,使得今天的我們無法再夢想建立一個共產主義天堂。馬克思所想像的那套體系,需要遠比現實中的人類高貴得多的精神,尤其是在政治權力的運用上。這點我看得清清楚楚,也全然接受。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應該把馬克思與馬克思主義「掃進歷史的垃圾桶」裡。正因為共產主義天堂注定失敗,正因為我們今天必然要活在一個資本主義的社會體系中,我們更需要馬克思與馬克思主義。馬克思與馬克思主義提供了一種外於資本主義的標準來讓我們看待人生、看待社會,至今仍然足可以在對照中讓我們明瞭:資本主義這套價值並非唯一,亦非必然。



馬克思思想有助於避免資本主義體系陷入邪惡的深淵。過去一百多年來,馬克思思想最大的實際作用,並不是體現在共產黨執政的國家,反而是在實行資本主義的地區。雖然仍然稱之為「工資」,但十九世紀的英國工人和今天的台灣工人所領的工資,已經有了天壤之別。那時候哪有加班費?哪有最低工資保障?哪有資遣費?老闆支付工資就買下了你這個人的勞動力,哪來那麼多囉哩囉嗦的規定?



今天的勞動者擁有屬於自己的基本權利,部分原因就在於馬克思與馬克思思想的存在。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瓦解崩潰的預言、以及對共產革命的主張,資本主義社會都聽見了、也聽進去了。後面一項讓資本家驚恐地縮回了剝削的手,不敢將工人壓迫到革命邊緣;前面一項則刺激資本家們設法修正原有的系統,以避免馬克思所預言的情況成真。



資本主義吸納了馬克思的提醒與警告,做出了許多修正,才演變成今天的面貌。資本主義體系內部確實有一股值得稱道的力量,使它不斷自我修正。在我看來,資本主義這一百多年來的發展,可說是一條彎彎曲曲的拉鋸軌跡;一邊是原有的「異化」或「非人化」的力量;另一邊則是聽到馬克思警告後,擔心整個系統走得太極端而往回修正的力量。



馬克思夢想中的共產主義社會成了噩夢一場,這是馬克思的失敗;馬克思的預言與主張使得資本主義不敢走到太極端,因此免於瓦解崩潰,這也是馬克思的失敗。但他這些失敗卻留給了我們一套相對較平衡、不過於殘酷的「修正版資本主義」體系。

資本主義內部的拉鋸並不會就此結束。資本擴張所引發的貪婪與剝削也不會就此告終。資本要擴張,最有效的方式還是徹底將人「物化」,變成純粹追求利潤的機器,忘掉其他一切。因此要使資本主義體系免於朝太殘酷恐怖的方向偏斜,顯然只有一種方法──那就是確保能將這個體系拉回的力量依然存在。不受制於資本主義,能夠曝露資本主義價值盲點、喚醒我們資本主義以外的生命意義的聲音,絕對不能消失。



馬克思思想隨時都立基於人是什麼、人的意義是什麼、人的目的是什麼這一連串的哲學主張上。在經濟學的領域裡最浪漫、最關懷人,並念茲在茲、反覆強調對人的關懷的,就是馬克思。




《在進入潛意識夢境前,請問佛洛伊德:讀懂佛洛伊德與《夢的解析》》

第二章 以夢為題材來思考人(節錄)

透過「夢」來了解自己




佛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剛好站在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的交界。這本書是一八九九年十一月正式出版的,而第一版的版權頁卻印上了一九○○年。一腳踩在十九世紀,另一腳跨進了二十世紀,假裝跨進了二十世紀。更重要的,佛洛伊德以夢作為題材,擺脫了過去研究的歇斯底里症。這中間有巨大的差別。歇斯底里是異常現象,作為一個醫生來研究歇斯底里,就跟研究肺結核沒有兩樣。出發點都是在解釋異常如何產生。為什麼絕大部分的人都好好的,沒有染上肺結核,卻有一些人會得肺結核?得了肺結核之後他應該要怎麼樣治療?同樣的邏輯,大家都是人,?什麼就是有一些人會得歇斯底里症?歇斯底里症來自於哪裡?這是本來的問法。



但夢不是啊!夢是異常,夢是個病嗎?夢當然不是病,夢是個相當敏感的研究題材,我們其實應該驚訝,為什麼到這個時候,才有人、才有佛洛伊德,看出夢這個題材的巨大的潛力。第一,每個人都會做夢,夢不是病,這點夢和歇斯底里症不同;第二,沒有任何人,不管有再大的本事、再了不起的權力,可以控制自己做的夢。這點上,夢卻又很像歇斯底里症。佛洛伊德那個時代的理論,認為歇斯底里症是不自覺意識的爆發,如果你可以自覺:現在歇斯底里快要發作了,就可以不歇斯底里。「控制」是治療歇斯底里症的關鍵,key word。可是要如何控制?必須先回頭檢驗,究竟是碰觸到什麼元素、什麼刺激,會像是開關打開了,誘發出歇斯底里反應來。要去找到那個開關。那個開關往往藏在記憶裡,藏在過去的生命經驗裡,所以我們就要回到記憶裡,去到不愉快的記憶、經驗裡,尋找那個開關。一旦找到那個開關,自覺知道開關在哪裡,歇斯底里症就會減輕。

在「控制」或「不受控制」一事上,夢跟歇斯底里極度相似。誰能控制今晚要做什麼夢、不要做什麼夢、什麼時候要做夢、夢中應該要有一些什麼樣的內容嗎?沒有。我們都不知道夢怎麼樣來的,我們也不知道夢怎麼去。夢在過去的概念下不重要,因為它不會製造困擾。歇斯底里症一定造成困擾。今天這裡如果有一個人歇斯底里症發作了,我的課就不可能繼續講下去,你們也不可能繼續聽下去。然而若是換成有一個人睡著了,他做了一個荒謬的怪夢,夢到一隻老虎把他的頭咬掉了,他沒有頭繼續在講堂上漫遊,我們完全不會在意,我們也完全不會知道,他就在那裡睡,無干更無害。正因為夢無害,所以就算它明明不受控制,我們也不覺得可怕。



可是佛洛伊德卻要問:「嘿!真的可以這樣嗎?你真的不在意自己腦袋中有一些東西是你無法控制的嗎?」仔細想想,好像不能那麼不在乎。在夢中,虛假的經驗與真實經驗常常無法區分。我們都知道「莊周夢蝶」的故事,到底是莊周夢見自己變成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變成莊周?如何確定是此而非彼呢?不只莊子,我們任何人都曾有過這種瞬間的恍惚吧!



夢在它自己的世界裡,可以取代經驗。如果夢可以在那段短暫時間中讓你恍惚難分,誤以為那就是真實經驗的話,那麼,更根本的問題:經驗到底是什麼?我們憑什麼證明、憑什麼有把握眼前當下所做所經歷的一切是真實的經驗?市面上有這麼多仿冒的LV包包,假設一百個仿冒品中,有九十五個你看得出來:「Come on,這是地攤買的。」可是還有另外五個,甚至只要有一個,是可以亂真,那就麻煩了。你要如何對別人證明你揹的不是那一個亂真的假貨?要用什麼方式去分辨真假?



佛洛伊德以夢為對象要求我們去思考的,遠比他原來在書裡面寫的更嚴重,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可以從《夢的解析》發展出龐大的一整套體系來。夢是每一個人都有,擺脫不了的,卻完全不在你的控制下,甚至也不在你的理解範圍內。我們不能說夢操縱我們、控制我們,可是每一天做的夢都會有些東西,明明是你內在的一部分,卻不為你所知,既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從何而去,根本不知那到底是什麼。你不覺得緊張?你不覺得害怕?至少你會覺得好奇吧?

過去的人在看待夢時不會緊張、不會害怕、甚至也不會好奇,一個原因是人對於自己的內在與外在分隔得很清楚,只在意外在行為;另一個原因是看重集體行為遠超過個體行為。夢是最個人的事,藏在每個人內心不會表現出來,所以也就不那麼重要。然而,十九世紀時代精神的大轉向,愈來愈重視個人,強調真要好好過日子,先得知道自己是什麼、自己是什麼人。



在那個時代潮流之下,尼采站到最高點上,大叫:「要過自己個人的生活,要把生活當作目的,不要當作手段,不要讓任何人欺騙你,不要讓任何人作為你放棄生活、逃避生活的藉口。」佛洛伊德也在同樣的時代潮流裡,也同樣重視個人、重視生活,他從一個病理研究者,轉而研究每一個人生活裡面都有的共同經驗,試圖解決每一天在生活中真實碰到的問題。



佛洛伊德是浪漫主義時代精神的產物,沒有浪漫主義對於個人的重視、對於內在的重視、對於情緒的重視、對於慾望的重視,不會有佛洛伊德要處理的這些題材。可是換個角度看,他又是科學主義與科學時代的產物,因為他要將科學中的那套態度拿來研究過去不認為可以研究的對象──夢,以及人的個人主觀感受。他將原來的浪漫主義和科學主義結合在一起,成就了這樣一本奇特的著作。這本著作表面有許多科學的pretentions,裝得很科學,要求讀者基於對科學的信任來接受書中的結論;然而實質上《夢的解析》之所以成立,不是來自於一個科學家嚴謹的科學研究精神,而是來自一個天才分析家的天才想法。



夢中折射的自己不會是高貴榮耀的一面



佛洛伊德提每件事都要找出cause and effect,因果關聯,他認定每個夢都有意義,以雄辯的方式,又很有耐心地進行解釋。讀《夢的解析》,我們要將一個問題隨時放在心上:什麼是自我?佛洛伊德的推論中,自我是什麼,在這個「自我」中,有多少成分是自覺的、又有多少成分是不自覺的?自覺的自我與不自覺的自我,這兩者之間的關係是什麼?這個主題是理解佛洛伊德理論突破性的關鍵之處。

我們今天已經很習慣意識到自己是複雜的。內在有無意識、潛意識、顯意識等各種不同層次,還有各式各樣的慾望及其壓抑。可是回到一九○○年,佛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剛出版,第一版只賣了三百多本,說明了當時沒什麼人搞得懂他到底要研究什麼、要說什麼,絕大部分的人並沒有這種基礎,他們根本無法感覺到自己的內在有自覺的跟不自覺的成分,這兩樣都是自我的一部分。在那個時代,絕大部分的人想到的「自我」,就只有自覺的部分。閱讀中我們應當要去理解、去重建佛洛伊德如何在《夢的解析》書中,一步一步說服讀者去凝視、去正視我們自己不能自覺的部分。夢是一個重要的起點,夢正突顯了平常我們沒有辦法控制、不自覺的那個部分。



讀《夢的解析》開頭幾章,我們還可以注意剛剛講到的,佛洛伊德的雄辯。換做是你,要告訴人家說夢是有意義的,要來解釋夢,你會怎麼開始說起?佛洛伊德選擇的是:一開始全部都用自己的夢做例子。而且他利用自己的夢,將自己解釋得很不堪,從夢裡還原自己心底不堪,至少是當時社會認為不堪的、不應該被公公開的種種想法。



書中的第一個例子是他自己如何藉著夢推卸責任。他去醫治一個病人,病人病情卻沒有好轉,然後有另一位醫生,是他的後輩來跟他說這件事,他隱約感到這醫生似乎對他有所指責,晚上他就做了一個夢,一個牽扯到好多東西的夢。牽出另外一位跟這位醫生有競爭情結的人,夢中佛洛伊德藉稱讚那個人來貶抑這位醫生。然後夢中又牽到這位醫生曾經因為建議使用古柯鹼而害死了一個病人,再牽到另一個沒有被醫好的病人……,一邊讀我們一邊想:原來做夢的這傢伙心術這麼壞,報復心這麼強;繼而想起來這是佛洛伊德在描述自己啊,我們又不得不歎:哇,他真的好誠實!

於是,在這樣的閱讀心情中我們就接受了,不自覺地接受了,這些夢應該是真的。這就是佛洛伊德要的效果。接著他講了第二個夢,中間還穿插講了他兒子女兒的夢,解釋什麼是wish fulfilling,滿足願望的夢,然後再講回自己的夢。夢中牽涉的又是一般人不會大剌剌公開講的事。學校在考慮給他professorship,正教授職,他很擔心自己拿不到,於是就做了夢,夢到了有兩個同事沒有得到正教授職,沒有表現出來的潛意識恐懼是:「這兩個人得不到,那我是不是也會得不到?」更深層的,這兩個人不是隨便夢到的,兩個人都和佛洛伊德一樣是猶太人,所以在夢中他就想辦法讓自己跟這兩個人劃清界線:「唉!這個傢伙,因為他曾經有法律訴訟案件,所以他升不上去」;另一個傢伙:「因為他是個單純的蠢蛋而升不上去」。換句話說,「他倆各有特定的理由升不上去,所以他們升不上去不是因為猶太血統的關係,所以也就不會影響到我,我就有機會可以升上去。」這些是藏在夢境深處的沉默旁白。



佛洛伊德以這種方式赤裸裸、無情地表露自己,老實說,這正是佛洛伊德最了不起的地方。無視於當時社會的虛矯,勇於將自己虛偽的一面呈露出來。或者該說,因為當時社會的虛矯,就故意將自己虛偽的一面呈露出來。利用讓自己的不堪展現在讀者眼前,先來說服讀者不要抗拒夢所透露出來的訊息。夢透露出的訊息不會是一個人高貴、榮耀的一面。設定了這個tone,才有辦法講什麼是distortion of dreams,夢的折射扭曲,也才有辦法分析夢扭曲現實的幾種不同機制。這樣的寫作是有策略、有計較的,《夢的解析》第一版雖然只賣了三百多本,那是因為社會還沒有準備好,不過等到人們開始有能力意識到佛洛伊德大概要講什麼時,這本書的影響力就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了。



這本書大膽而且細膩地告訴我們:你從來沒有真正認識你自己。這本書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可是佛洛伊德記錄的夢,對我們任何人來說,卻一點都不陌生。儘管一百多年來,外在的現實世界改變這麼多,我們不得不佩服佛洛伊德,他選擇記錄在這本書裡的夢,竟然都還讓我們覺得熟悉、親切。外在世界改變這麼大,人做夢的原理原則卻沒有相應的大變化嗎?雖然是一百多年前的書,我們今天讀還是會產生直接的relevance,直接的切身性感受。

自由聯想與潛意識



為了要備課,昨天睡前我又把《夢的解析》拿出來翻一翻,東翻西翻,這裡讀一點,那裡讀一段,結果晚上就睡不好了。幾次醒來,一醒來就問自己說:「我怎麼會做這樣的夢?夢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睡眠變成一件辛苦的事,因為通過佛洛伊德的提醒、示範,睡眠成了自我理解與自我分析的課題。讀《夢的解析》一定會有類似的這種效果,一邊讀一邊跟自己的夢搏鬥,經歷了之後,你會告訴自己說:「的確,我不了解我自己。的確,過去的自我認知、自我形象都是錯的。」只有你開始認知你的自我形象有問題,你才會變成稍微真實些的人,也才有多一點機會變成自己想要做的人。這是讀這本經典的附帶效果,你可能會因而失眠幾夜,但我相信那是值得的,你會從失眠中換得重要的自我理解工具。讀《夢的解析》,我們一邊了解這位偉大思想家在想什麼,另外我們也利用他的思想,進一步做自我訓練。



《夢的解析》很好讀,排比了一連串夢的紀錄,然後又有一連串關於這些夢的道理。佛洛伊德不裝神弄鬼的,即使他的道理看來牽強,他都會想辦法要將牽強的道理盡量講得清楚明白。如果大家還有時間,不妨同時讀另外幾本佛洛伊德的著作,你就能更懂得佛洛伊德理論的現實關聯。例如他的另一本書《日常生活的精神分析學》中討論了自由聯想,也就是不經控制、也不受控制的種種聯想。日常生活裡有多少聯想、如何聯想,其實就透露了你是什麼樣的人。剛剛在講課過程中,我講的內容只有一個,但聽課的每一個人卻都會有各自不同的聯想。我講約翰.拉斯金的故事,你聯想到什麼?我常常有衝動想查看一下你們課堂上低頭寫的筆記,如果我真的可以不顧你們的隱私將這些筆記全都收來,哇,那一定很精采、很有趣。如果先將我的講詞整理出來,後面放上一百個人針對這一講內容所做的私人筆記,那一定是本很有啟發、同時又很好看的書。一百個人做了一百種不同的筆記,這些筆記裡面呈現了一些不同的錯誤、不同的聯想,還有更不同的評語,那一定好玩得不得了。不過這種事不能事先安排,像你們這群人就做不來了,因為你們已經有了提防,你們就會自覺地寫這個不寫那個,會自覺地掩飾真實聯想的過程。

另外還有一本是佛洛伊德對於幽默、詼諧的分析,《詼諧與潛意識的關係》,你們有空的話也可以看一下。日常生活中我們的潛意識如何影響了我們認為什麼事好笑、什麼事不好笑。在什麼樣的情況底下,什麼事會逗引我們發笑,佛洛伊德認為都牽涉到潛意識反應。看過那本書之後,你可以試試再去看電視的綜藝節目,或許很多本來覺得好笑的內容,你就不會再覺得好笑了。因為發笑之前,你會想起來:啊,依照佛洛伊德的分析,如果在這裡笑了,就代表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真的是這樣的人嗎?不會吧?你就再也笑不出來了,久而久之,你也就不想再看那種節目,把時間省下來了。



將這些書和《夢的解析》對照讀的話,所謂「生活精神分析學」的輪廓,就浮現出來了。這是佛洛伊德著作中的一支主軸。佛洛伊德的知識關懷,還有另一支主軸,環繞著《文明及其不滿》(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作為核心的,那是從精神醫學、精神分析學的角度來研究社會集體秩序及文明規範道理的。這支主軸是比較晚才發展的,和《夢的解析》也比較缺乏直接聯繫,課堂上無法細談,但請大家不要忽略了。



佛洛伊德六十八歲時,一本雜誌跟他邀稿,請他回顧他自己一生所做的事情,他寫了一篇自傳式的文章,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做了什麼樣的事。裡面就提到了榮格,說他當年任命榮格去當「佛洛伊德基金會」的主席,是多大的錯誤!接著羅列了榮格和他之間的諸多差別,要知道榮格和佛洛伊德的差別,這是很重要也很有趣的一份參考文獻,應該讀讀。那篇文章裡也罵了另一位門生阿德勒,罵阿德勒荒謬到否定精神分析學最重要的核心是sexuality。阿德勒主張人的所有問題來自於權力,佛洛伊德大叫:「權力正就是一種repressed sexuality的表現!」離開他的門生都被他罵了一頓,然後接下來佛洛伊德說:「我怎麼會是一個難相處的人呢?」還有很多學生留著,跟他關係良好。他又一個一個寫這些人。離開他的,榮格、阿德勒等人都揚名立萬,留下來被他稱讚的,今天我們一個都不認識。

榮格跟佛洛伊德最大的差別,在於佛洛伊德徹頭徹尾保持科學姿態──雖然很多人嘲笑說佛洛伊德怎麼會是科學──榮格卻很早就放棄科學的姿態,轉而相信精神分析學的成立,應該建立在無法、也不受科學方法分析的幾個神祕力量上面,像是animus和anima,原始的陽性力量跟陰性力量。榮格還喜歡講archetype,原型,這些都是不受科學態度規範的神祕主義產物。榮格的精神分析後來沒有受到太多重視,相對地,反而是這些神祕主義部分,引來了許多信徒、追隨者。這些概念經過各式各樣的變形,又和東方哲學尤其是印度教結合,從克里希那穆提一路下來,接上了今天的New Age思潮。榮格絕對是個重要人物,尤其在藝術、美術上面,他的影響很大,直接影響了超現實主義等潮流,潛意識的觀念、分析會化為美術運動上的力量,很大一部分並不是透過佛洛伊德,而是透過榮格的影響。